



Tucson Chinese Connections
图桑华人联络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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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运还是不走运?
关于一个中国女孩偷渡美国的思索
慧明
亚里桑那州的居民很熟悉从墨西哥偷渡过来的非法移民的形象的,尤其是当一个偷渡集团被边防警察截获,新闻在电视台 播出的时候,那些蓬头垢面的偷渡客拿着喝空了塑料瓶无奈的样子给本地居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偷渡客一般来于南美地区,讲西班牙和葡萄牙语,很少见到来自亚洲的。但一个偶然的机会让记者见到了一位来自中国福 建的偷渡客,而且是个未满18岁的年轻女孩。她是被一位中国朋友偶尔在移民局附近办事,被警察恳请带来的。
一般非法越境都要被遣返回原居住地,可这位女孩在越境之前已经将所有能证明身世的文件全部寄回了中国,警察逮住她 时,不知道她是哪国人。警察只会说英语和西班牙语,她又只会说中国话,所以只能把她关在拘留所。女孩整天在拘留所里哭泣 ,让那些警察也手足无措。而且,即使能确定女孩是中国身份,移民局也没有资金将女孩送回中国。
但美国对这样的非法移民有这样的程序,如果你在美国有亲戚,而且他们愿意接受你,你这个非法移民的案子就由亲戚所 在的移民局接手,这里的边境警察就没有责任了。所以图桑的办案警察就上街溜达了,希望能见到一个中国人,哪怕是个亚裔也 好,能帮助翻译一下。我的朋友便落入了警察的视线。我也就有幸接触了这样一位勇敢的偷渡女孩。
“你知道吗,你可能是第一个敢从美墨沙漠边境走过来的中国女孩”我小心翼翼问着。
女孩红肿的眼睛与干裂的嘴角终于一起露出了一丝笑意,“真的吗?”
这一丝笑意让我们一下感到了一个纯洁可爱的少女,而不是一个饱经世故的偷渡客。但没料到的是,那笑意来得那么短暂 ,女孩像见到亲人那样号啕大哭起来。
“我为什么这样不走运,”女孩抽泣着,连气都接不上来了,“天一亮,我们就被警察发现了。”真不走运呀真不走运呀 ,女孩连连呜咽着。
看着她如此地自责,我们不便说什么。但是,孩子,你不是不走运,而是太走运了!我还是忍不住地劝她。
你知道过了边境还要走多少路才能到城市吗?孩子摇了摇头。
你知道这里沙漠里白天的温度吗?孩子还是不知道。
你就只有这么一小瓶水(16 OZ)?孩子点了头。
从美墨边境到我们居住的城市,以高速公路的开车速度要开两到三小时的时间,将近三百英里。七八月晚上气温在摄氏30 度左右,白天一般在50度左右,极端温度有70度。据不完全统计,2002至2009年期间,从边境非法进入美国,由于缺水死在沙 漠的将近两千人!
孩子,你若不被警察抓住,这点水只够你走两英里的路!
“我已经很省了,一个晚上走路都没有喝一口水。”女孩补充道。
这下流泪的是我们这些劝的大人了。
过去一讲到偷渡都是和集装箱和海上漂泊有关。我很想知道,这个中国女孩是通过什么途径,万里迢迢来到沙漠的。
我家里筹集了四万美元给领班的(女孩不叫他蛇头,可能有忌讳吧),他给我办了所有的护照和机票,先坐火车到香港, 后来乘飞机到巴黎,再飞到墨西哥的墨西哥城,大概有两个多月吧。女孩像叙述旅游经历一样,很流畅地告诉了我们。
现在一切都与时具进了,偷渡和旅游一样安排得严丝扣风,让那些海关官员们也无可奈何。那你们还逛了香港和巴黎了, 我想让气氛轻松一下。
“没有啦,我们每天都关在房间里,只有晚上才出去买点方便面。”女孩补充说,还露出一丝难见的得意,“我吃了两个 月的方便面,生活还好啦。”
到底是穷地方出来的孩子,生存能力就是强,还安慰我们呢。
女孩是个容易满足,没有抱怨的女孩,唯一的抱怨就是到达美国边境的时候,“那个领班的没有了”,才让他们被警察抓 了。女孩哪里知道,这蛇头是知道边境警察的出没的,他是在必要的时候精确地消失了。不过,蛇头还是尽职的,至少他还将一 伙谋生活的憧憬者带到了美国边境,没往秘鲁智利那边带。
“你们一伙越境的(我尽量不用‘偷渡’这样的词刺激孩子)都是男的,他们会不会欺负你?”我吞吞吐吐地道出了担 心。
女孩说,原来她还有一个中国来的男孩和她一起,在墨西哥城认识的,晚上走丢了,又不敢叫喊。而其他的偷渡客尽管蓬 头垢面,但心里存着对天堂生活的向往,没有你们大人讲的那种坏事,有两个人还在转弯的路上多次等她,怕她迷路-
其实,真正心底不健康的也许是我们这些局外人。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之间那时的交往也许比公司里现实的人际关 系纯洁得多。女孩真是幸运的。
花那么多钱,冒那么多险,值得吗?“为什么不用这点钱在中国做点生意呢?”我道出了所有旁观者都想知道的疑问。
女孩刚刚有点快乐的脸上又蒙上了一层忧郁。她母亲有病在家,全家就靠父亲一人工作,弟弟又要准备读高中。自己高中 毕业后也找不到工作,给当地的饭馆洗碗,一个月才三四百块。“还有,所有熟悉的朋友都到外面打工去了,我家没人走,太丢 面子了-
与那些有条件读书来美国的中国学生相比,女孩没有更加远大的志向,但她的目标却很坚定,赚到钱给妈妈治病,让弟弟 读书。偷渡的手段是猥琐的和违法的,但女孩为生存的目的却不能不令人肃然起敬。她也想有尊严的工作和活着,可是生她的国 家却不能提供养她的条件。
也许,她感到真正不走运的应该是这个。但在她被拘留之前,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她成功地脱离了不能为她和 家庭提供幸福的故乡,走向了梦幻的天堂。她不可能现在就弄明白美国是奋斗的天地,更是富人的天下,但她很快就会明白,在 这个环境里,她可以不必理会美国的民主和中国民主的区别,只要用自己的辛勤和汗水,就可以为父母和弟弟带来幸福,而在故 乡她无能为力。
在完成了一系列繁琐法律手续后,她从纽约亲戚的家里向我们打来了电话,那欢快的问候和致谢透露出女孩真正的快乐-
也许她的家人也共享了这种欢乐,甚至她的家乡的镇长和市长们也感到了幸运--又一个打工女能够自食其力,为侨乡的 繁荣带来财富了。
可如果我是女孩家乡的父母官,实在是不敢享受女孩的幸运的。让自己的子民在外颠沛流离谋生,自己坐在像天安门和白 宫建筑一样恢弘的镇办公大楼里,能不汗颜吗?